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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亨敦:丑小鸭到底讲了一个什么童话故事?(

时间:2020-11-12 03:05 来源:未知 编辑:admin

核心提示

丑小鸭到底讲了一个什么童话故事?(上)关于海的女儿、红鞋两则故事,参见问题“我们熟知的童话故事中,有哪些细思极恐的情节吗?”下的我的回答我的其它文章:安徒生童话与...

  丑小鸭到底讲了一个什么童话故事?(上)

  关于海的女儿、红鞋两则故事,参见问题“我们熟知的童话故事中,有哪些细思极恐的情节吗?”下的我的回答

  我的其它文章:安徒生童话与格林童话的区别

  <五>

  丑小鸭一路上碰到的动物们和人类除了各自都以己有的观念评价它之外,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共同点,那就是丑小鸭不属于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种群,总是处于最弱势的一方。在整个故事中,丑小鸭不断被它们称之为丑八怪和废物, 不断地被诋毁、蔑视、嘲笑侮辱、孤立,遭受到了很严重的情感虐待和暴力欺凌。丑小鸭在精神和情感上所受的伤害是这样严重,以至于在围猎中,大猎狗没有把它抓走,它都归结于是因为自己太丑了,连狗都不屑于咬自己,哪怕两者毫无关联。事实上,一只猎狗不会知道丑小鸭和一般鸭子有什么明显不同,因而也不存在美丑之分。这样自卑、敏感、为自己感到羞耻、把任何不相干的事情都归咎于自己的自责的心理,堪称是一幅典型的长期受欺凌者的心理肖像画。

  再举个例子来说,在丑小鸭逃离了沼泽地,来到一个简陋的农家小屋,那里住着一个老太婆,还有一只猫和一只母鸡。当他们发现丑小鸭以后,老太婆的第一反应是希望它不是一只公鸭,并且指望有鸭蛋吃。可是三个星期的考验过去了,丑小鸭一个蛋也没有生出来。在此期间,母鸡和猫对待丑小鸭的态度一直是非常恶劣的。当丑小鸭的自我意识开始萌芽,觉得自己和它们有不同的看法时,母鸡和猫却不能忍受这一点。书中有了这样一段对话:

  母鸡轻蔑地问丑小鸭:“你能够生蛋吗?”

  “不能!”

  “那就请你闭嘴吧!”

  “那么你能拱起背,发出咪咪的叫声,并且迸出火花来吗?”猫问。

  “不能!”

  “那么,当有理智的人在讲话时,你就不要发表意见!”

  最后,丑小鸭只好独自坐在墙角边,并且心里难过极了。

  和其它动物一样,小屋里的母鸡和猫都用自己身上的品质和特点去衡量丑小鸭。它们的这些品质和特点还受到了小屋的主人老太婆的首肯,因为猫会拱起背,发出咪咪叫,毛会迸出火花,老太婆称它为“小儿子”。母鸡能生蛋,老太婆就爱它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全都是非常功能化、生产化的品质和特点。

  到后来,丑小鸭自我觉醒的意识更强烈了,它想到水里去游泳。母鸡知道以后,是这样反应的:

  “你这是在想什么呀?” 母鸡问,“你没有事情可干,所以才有这些怪念头。你只要生几个蛋,或者咪咪地叫几声,那么你这些怪念头就会消失了。”

  然后丑小鸭告诉母鸡,说自己只想在水里游泳,因为感觉非常痛快。

  母鸡却叫道说丑小鸭在发疯,还说,“要不你去问猫吧,在我所认识的朋友当中,数他最聪明。你去问问他喜不喜欢在水里游泳,或者潜入水底。”还说,“你去问问你的主人 – 那个老太婆,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聪明的人了!你以为她想去游泳,让水淹过她的头顶吗? ”

  最后,母鸡甚至说,“小孩子,你还自以为很了不起,是吧?”;“你现在能到这个温暖的屋里来,还有了一些朋友,而且还可以向他们学习很多的东西,不是吗?”;“你要相信我,我对你说这些不好听的话,完全是为了帮助你。只有这样,你才知道谁是你真正的朋友!去好好生蛋,要不就咪咪地叫,要不就迸出火花来!”

  游泳这件事,母鸡既不会,也不感兴趣。就因为猫和老太婆同样也不喜欢游泳,而它们又自视高人一等,游泳就被贬低成为荒唐没价值的东西。换句话说,他们是以自己的价值观去贬低一件自己既不了解、也不热爱的事物。尽管我们都知道,这种主观的贬低并不能使贬低者变得更优秀或更高尚,但在老太婆的小屋中,按照鸭妈妈的说法就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

  由于与众不同,天生就会游泳,丑小鸭被母鸡羞辱贬低。它喜欢游泳的感受被简单粗暴地否定了,它的想法都被说成是错误的,它甚至还被强迫去“纠正”自己,被母鸡“指导”做那些它天生就不会的事情 – 生蛋、咪咪叫。通过这些短短的对话,安徒生还清晰地描绘出了这样一个社会,周遭的所有人似乎都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挟持着,追求的生活目标和形成的价值观整齐划一,都是为给自己带来利益和生存上的安全感而竭力争取。一旦超出利益和生存核心目的的范畴,其它一切都被视为无物。然而,在这些利益和安全感的追逐中,根本无法展现作为一个人的自我价值。越是拥有独立人格和自信心,以及愿意对自我进行的认知探索的个体,在这种社会中越是会遭遇反复打击。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顽固社团会紧抓着自己的需求不放,生怕被个体挑战了自己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价值观。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丑小鸭的处境是非常孤立无援且屈辱的,心灵上承受着巨大的折磨和痛苦。此时,丑小鸭又一次选择了离开,在野外独自生活,独自游泳,哪怕“的确没有舒服的日子过了”。

  如果让人们做一个简单的选择题,“你是希望快乐、幸福、有收获地度过一生”还是“痛苦、沮丧、失望地度过一生?” 毫无疑问,大家都会选择前者。但是在这个简单问题的背后是:人们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选择的基本动因是什么?(引自《你是你自己吗?:意识模式转型与人的成长研究》by 金向阳)

  对于这个问题,书中,丑小鸭自己已经给出了答案。它对母鸡说道,“你们太不了解我了。”换句话说,它了解自己的内心需求。在这个时候,它还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甚清楚自己要到哪里去。但是,在自我认知的意识萌芽过程中,它开始肯定自己。这种伴随着个人发展而产生的精神推动力,驱动着丑小鸭做出了遵从个人内心的选择,最终诞生了勇气和行动力,使它能够主动抛弃物质上安逸,但精神上否定它个人价值的地方。

  另外,表面上看来,丑小鸭选择的是与母鸡、鸭群们截然相反的一条艰难的荆棘之路。实际上,丑小鸭做出这个选择的根本动力来源于它自身对于实现自我价值的迫切渴望,而对于接近幸福和有价值的人生终极目标来说,这恰恰是一条最真诚且最本质的途径。

  <六>

  离开小屋后,在野外里,丑小鸭第一次看到了一群成年的天鹅向南方迁徙的场景。安徒生从丑小鸭的目光出发,描绘了一幅非常美丽圣洁的景象。那是一群漂亮的大鸟,羽毛白得发亮,颈脖又软又长,舒展着长翅膀,发出一种奇异高亢的叫声,一同飞向温暖的国度。丑小鸭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鸟儿,一下子就被它们迷住了。在书里,丑小鸭的表现完全是情不自禁的,心里很兴奋,在水上像个车轮似的不停旋转,同时还把脖子高高地伸向白天鹅,发出一声共鸣。

  白天鹅,在安徒生的作品中,一向都是一个特殊的符号象征,代表着神圣、高贵、以及人间所有最美好的事物。安徒生总是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地写到天鹅。在《野天鹅》、《沼泽王的女儿》等作品中,王子和公主们化身成为了天鹅;在故事《旅伴》中,主人翁约翰和他的旅伴看到了一只美丽的大白天鹅沐浴在阳光中一边飞翔,一边唱着从未有任何鸟儿唱过的歌;在《天鹅的巢》中,天鹅代表着他的祖国丹麦的人民,并予以歌颂。在丑小鸭一文中,白天鹅更是象征着幸福和快乐本身。

  自此以后,丑小鸭有了一个明确的梦想。虽然它不知道这些鸟儿的名字,但是它爱它们。它的梦想就是和它们一样美丽,并且卑微地认为只要别的鸭子让它跟这些不知名的鸟儿生活在一起,它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尼采在《善与恶的超越》中曾提醒过世人,“与恶魔久战之后,须知自己务不为恶魔。而你若长久凝视深渊,深渊必将凝视于你。”(注:此处英文原文应为:He

  who fights with monsters should look to it that he himself does not become a

  monster. And if you gaze long into an abyss, the abyss also gazes into you. 我所能找到中文译作均不完全准确,故此自己翻译了一遍。)安徒生则是在告诉那些历经不幸、被折磨得够呛的人们别放弃希望,因为这广大的世界上并非完全糟糕,需要看到还有那样幸福和美丽的事物可以追寻。

  寒冬中,丑小鸭过的日子非常苦,被池塘中的冰冻住了双腿,还昏了过去。一位好心的农民救了它,并把它带回家和孩子们一起玩。可是丑小鸭太害怕自己会受伤害了,农夫的家终究也不是它真正的归属,所以闹了一通之后,丑小鸭又回到了野外。终于,春天来了,文中迎来了丑小鸭与白天鹅相会的一幕。

  丑小鸭“变成”白天鹅这一幕,在许多读者的印象当中,是犹如灰姑娘换上礼服和水晶鞋,伴随着晶晶闪亮的魔法出现的一幅场面。其实,丑小鸭身上根本一点儿变化也没有发生。真正的经过时这样的,已经长成了一只白天鹅的丑小鸭,展开双翅飞出了芦苇丛,飞进了那个有白天鹅群的大花园,并降落在了溪流上。这个时候,真正的变化发生在观察它的人群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鸭子、猎狗、母鸡、家猫和老太婆这些角色,而是一群高贵美丽的白天鹅和小孩子们。在白天鹅群和小孩子们的眼光中,丑小鸭是非常被欣赏的和接纳的。许多大天鹅在它周围游泳,用嘴亲它。还有一个细节说明丑小鸭和白天鹅是真正意义上的同类。就是当人们夸赞丑小鸭是最美,最好看的时候,那些老天鹅在它面前不禁低下了头,显示它们爱它,而不是妒嫉排挤它。同样的,当丑小鸭第一次看到白天鹅群时,心里感到的也是爱,而不是妒嫉它们。

  在整个故事中,关于丑小鸭的经历,鸭子和白天鹅的区别,所有这些都是安徒生对人类社会的比喻象征,剖析,和重述。在安徒生的其它文学作品中,他同样展现了和童话丑小鸭一样的世界,那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孤独在世上奋斗,艰苦卓越的一个过程。安徒生本人也经历了许多社会圈子,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就是类似于丑小鸭这样过来的,他对此当然深有感触。因此,他写下的童话并不是一个幻象,而是对真实世界的一个客观记录。他将自己所遭受的苦难和不幸,化解成为这样一个具有永恒的价值的记录,以他特有的温柔的、充满希望和爱的语言,去告诉世界上所有那些遭受不公平待遇的不幸的人们和儿童们:不,你不是一个人,不要放弃,这世界上一定有属于你的地方和理解你的伙伴。

  在我们这个浮华的时代中,一方面,物质和娱乐生活得以大大丰富,另一方面,人们又似乎像卡伦霍妮描述的那样,因为自己已有的、势必再得又唯恐失去的社会资源而弄得格外焦虑和不安。当社会上的某些人依各自不为告人的目的去告诉大众,只有金钱上的高额投入,才能得到高尚的生活和优越的教育时;当考上优秀的大学、得到报酬丰厚的工作这些被当作成功的标准一一被人加以行动复制,个人精神上的一切愿望和追求都被成功学的价值观批判时;人们是否应该放慢节奏,思考一下丑小鸭这个故事所带给我们的启迪?人生在世,何其短暂又何其漫长,到底什么东西对自己 – 作为一个独一无二、世界仅仅一份的个体 – 而言,才是最重要、最想做、最可使内心满足的呢?

  <七>

  丑小鸭在故事结尾的感叹至关重要,英文原文中有且只有一句,“I never dreamt that such

  happiness could ever be when I was the ugly duckling.”(当我还是一只丑小鸭时,我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么幸福!)然而有些中文翻译的版本,包括我手上周红霞翻译的安徒生童话全集中,这句话都变了模样,甚至有译者画蛇添足地加私货,什么“我不是丑小鸭,我是美丽的白天鹅”之类的。不过叶君健老师所译的版本还是非常符合原作的。

  从这句感叹中,我们可得知丑小鸭的想法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它接受自己是丑小鸭这个事实。如果它不接受自己是丑小鸭,而是无视现实,假装自己是一只鸭子,或者强迫自己去学着下蛋或者咪咪叫,那么它就不会有动力去寻找自己作为一只白天鹅的真正归属。事实上,安徒生用一只白天鹅永远不会长成一只母鸡或者一只猫这个比喻在说,你就是你,如果你欺骗自己,试图忘记自己的本质,假装是另一个人,所引发的内心的人格冲突,最后只会是悲剧一场。因为这个样子,你永远都不会找到自己真正的归属,自己所拥有的价值永远不能被真正认可,离幸福和快乐只会越来越远。

  最后,在安徒生的自传中,有这样来自于一位丹麦文学评论家对其作品的评论,是获得了安徒生本人的认可的,说的不能再好了:

  “从安徒生构思最为精巧也最为出色的作品中,不难看出,他有着最为丰富的想象力,最为深刻的情感触角,以及最感人至深的诗的精神,而所有这一切都来自于他的天才,或至少说是一种高贵的品性。这使他能够在那样一种狭小而又压抑的环境下奋斗并挣脱出来。…同时,这也使他不得不描写那些真正深长意味的存在,那是一个只有亲自品尝过那杯苦酒的人,才能深切领悟的内心世界。那里交织着痛苦与失意,这种痛苦而真切的情感与他自己的亲身经历紧密相连。…安徒生的作品告诉我们,对他的这个世界,我们必须用心去倾听。因为,这一方面是对一个个体生命内心生活的描写,同时,它也向我们展示了天才们的普遍命运。”

  关于丑小鸭作品的其它方面还可以谈到太多太多,譬如说诗一般优美的文字和安徒生本身童话一般的丰富的个人经历。以后,我会努力再把自己所读所想写下来,与有兴趣的同志人士分享,也算为安徒生所做的小小的一点努力。

  衷心感谢阅读此文!

  另注,村上春树在2014年的一篇访谈中,也自比为丑小鸭,因其是日本文坛上的异类。全文链接如下:

  参考文献: 安徒生童话全集. 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3.5.

  Hans Andersen’s Fairy Story. PUFFIN BOOKS by Penguin Group.

  2010

  我的童话人生:安徒生自传. 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 2013.7

  我们时代的神经症人格. 贵州人民出版社. 1988

  安徒生童话的翻译与中国现代儿童观的建立. 王蕾. 《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 2009年第5期

  你是你自己吗?:意识模式转型与人的成长研究. 浙江大学出版社. 2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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